音樂本身,往往以極為低調的姿態存在於日常之中。它可能只是街角咖啡廳裡不被特別注意的背景旋律,也可能是通勤途中耳機裡反覆播放的熟悉節奏,靜靜填補著人們日復一日的時間。多數時候,音樂不需被命名,也不必被賦予明確意義。然而,對某些人而言,這樣的聲音會逐漸從背景浮現,成為一種無法忽視的存在。對克勞德來說,音樂正是以這樣的方式,長時間地滲入生活,與他建立起一種獨特而緩慢的關係——沒有突如其來的轉折,只有日常生活堆疊而成的感知。
舞臺後方的決策者:即時選擇的現場
多數人印象中, DJ 是站在舞臺後方,透過音樂帶動氣氛的人。燈光亮起、節奏落下,情緒被推向某個預期的方向,聽眾的反應成為選曲上的調整依據。然而,當視線逐漸拉近, DJ 所面對的其實是一個高度不確定、隨時變動的現場。觀眾的反應難以捉摸,有時熱度在瞬間累積,有時卻毫無預警的消散;空間的能量會因人流、時間與情緒產生微妙變化,而這些變化往往無法事先排練。對 DJ 而言,每一次播放並不是單獨存在的決定,而是承接前一首歌留下的餘波,並想辦法應對下一個片刻的氣氛走向。在這樣的情境裡, DJ 的工作更接近一連串「即時選擇」的累積:選擇放什麼、不放什麼,選擇順著現場既有的節奏推進,或嘗試在適當的時機引導聽眾進入另一種情緒層次。有時需要讓個人風格清楚浮現,有時則必須刻意改變曲風,讓音樂成為連結現場的媒介,而非焦點本身。這些選擇既沒有標準答案,也無法在事後回頭修正,只能當下應變,對現場做出更好的回應。克勞德認為 DJ 就是個觀察者,要隨時觀察現場的「整體」狀況 ,例如只有少數人對某首歌有反應等等,每個當下都需要敏銳的感官與思緒。正是在這樣反覆判斷、調整與應對的過程中,他逐漸理解 DJ 不只是播放音樂的人,更是一個必須在現場做出決定、並對這些決定負責的角色;音樂也因此不再只是生活裡的陪伴,轉而對應到一種需要被不斷實踐的創作方式。
不急著被定義的創作者
「 Mr. Kloud 」(又稱克勞德)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一種刻意保留的狀態。雲層漂浮於空中,形狀不定、邊界模糊,無法被輕易描繪,卻始終真實存在;它不指向某個固定輪廓,也不急著成為清晰可辨的形象,而是一種仍在生成中的樣貌。當問及克勞德的取名理念時,他提到:這個名字並非用來迅速界定身分的標籤,更像是一種創作態度的投射,不預設終點、不急於被定義。那是一種對不確定性的接受——允許自己尚未完成,也允許聲音在不同階段呈現不同狀態。
這樣的態度,其實早在正式以 DJ 身分出現之前,便已悄悄成形。大學時期加入熱舞社的克勞德,從這時就取名為「 Mr. Kloud 」。在熱舞社的那段時光是他與音樂建立深層連結的重要起點,透過身體回應節奏,並開始理解音樂不只是旋律與節拍的組合,更是一種能夠引導動作、牽動情緒,甚至具有改變空間氣氛的力量。「舞蹈」讓他意識到,音樂本身具有方向性,也具有回應性,它會根據投入狀態而產生不同層次的效果。即使當時尚未將 DJ 視為未來的明確目標,這種以身體感受音樂、以現場理解聲音流動的經驗,卻已成為他日後創作與選曲時的重要基礎,也讓「雲的形狀尚未固定」不再只是名字的隱喻,而是一種持續影響他做出音樂選擇的內在狀態。
累積,直到必須做出選擇
畢業後,克勞德選擇進入金融業工作,音樂則被安放在下班後與週末的縫隙之中。長達八年的時間裡,他的生活被專案進度、數據分析與密集會議所填滿,白天在高結構化的系統中運作,講求效率、準確與風險控管;夜晚與假日,音樂成為他暫時抽離現實的重要出口。這樣截然不同的雙軌生活並不輕鬆:工作要求理性與收斂,音樂卻需要感受與情緒的波動起伏,兩者之間難以取得完全的平衡。然而,克勞德有一套自己的應對方式:「我的作法其實就是每個時段做好該做的事情:上班時專心處理事情,下班後撥空接觸音樂來維持狀態。雖然有時候會有一方特別繁重,但是我會有一條清楚的分界線來做維持或是取捨。」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中,他逐漸培養出一種獨特的節奏感:知道什麼時候必須回歸現實,什麼時候可以讓自己沉浸在音樂中。他並未急著為自己做出選擇,而是讓時間成為判斷的工具,在穩定與熱情間反覆確認自己的心之所向。音樂在這段期間尚未成為職業,卻始終沒有被擱置,而是慢慢累積成無法忽視的重量。
隨著商業演出機會的累積,這樣的平衡開始產生變化。第一次商業演出便與水原希子合作,成為他音樂歷程中的重要起點;這次經驗不僅帶來曝光度,更讓他清楚看見自己在舞臺上的位置,也反映出選曲不只是播放音樂,而是一種與觀眾建立連結、回應現場狀態的方式。而後合作邀約增加、演出場域不斷擴展,他開始在不同空間與人群中反覆測試自己的判斷,逐漸建立起對現場的理解,「例如兩年前的馬戲藝術節。」克勞德提到,「當時的我原本是看到前排比較多長輩,所以想說這場的風格以臺語金曲為主,因此第一首我選了黃妃的〈追追追〉。雖然這種類型的歌蠻吃年齡的,不一定是年輕人喜歡的類型,沒想到音樂一放年輕人唱得比我好。」、「所以這次的經驗就讓我知道有些時候可以跳脫原本的思維去試試看,或許這些意料之外可以成為後續的選曲靈感。」而後克勞德也在 Funk 、 Disco 、 R&B 與電子音樂的交織之間,讓選曲形成具有脈絡與層次的流動。
2021 年底至 2022 年初,是否轉為全職 DJ 不再只是理想層面的想像,而成為必須正面回應的現實問題。「那個時候金融業與 DJ 的事業剛好進入一個黃金交叉——金融業應該不會再往上衝,反而 DJ 這個部分進入到一個上升期。那時候我就覺得可以衝看看做個 3、5 年,如果沒有起色再回去金融業也不遲,大不了就這樣子。」最終,他辭去正職,並選擇承擔不穩定的收入與缺乏既定路徑的未來;成為全職 DJ,意味著不再有退路,也意味著必須對每一次演出、每一次選擇,以及自己的創作狀態,負起更高程度的責任。
仍在生成中的聲音
成為全職 DJ 之後,克勞德的日常不再只是為單一演出做準備,而逐漸轉變成一種與音樂長時間共處的生活方式。大量聆聽各種風格的專輯成為每日習慣,從不同時期、不同風格的作品中反覆比對聲音的質地與節奏走向,並透過分類與整理,建立起屬於自己的音樂資料庫。這樣的過程看似瑣碎,卻是不可或缺的基礎——對節奏轉換的敏銳度、對情緒起伏的掌握,並非在舞台上才發生,而是在無數次聆聽與反覆思考中慢慢成形。對他而言,靈感並不是驀然而現的,而是一種長時間累積後,能在關鍵時刻被調用的素材。
隨著 AI 音樂創作逐漸成為產業中的討論焦點,克勞德並未對這項技術抱持排斥態度。他認為, AI 可以成為有效的工具,協助創作者整理素材、加快工作流程,甚至拓展聲音的可能性;然而,技術終究無法替代人所做出的選擇。音樂中最關鍵的部分,仍來自對情境的理解、對現場氛圍的感受,以及在特定時刻做出判斷的能力。這些能力並非來自演算法,而是必須在一次次演出與實踐中累積,透過與人群的互動、不斷試探與修正,才逐漸成為創作者的一部分。
走到這裡,仍未停下
回顧整段歷程,克勞德的音樂道路並非一帆風順,而是不斷在現實與理想之間調整方向。從將音樂視作生活縫隙中的陪伴,到選擇承擔全職 DJ 帶來的不確定性,他始終在不同階段重新確認自己與音樂的關係。對他而言,成為 DJ 並不是一個完成式的身分,而是一種仍在生成中的狀態,如同雲層般持續移動,在不確定之中,保留變化的彈性,為未來留下更多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