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嘉義,有一間歷經四代傳承的國術館,名為玉柱。這裡不僅是整復推拿的場所,更是一個療癒身心的時空交會點,一座承載著個人信念、家族傳承與文化記憶的庇護所。第四代傳人劉庭瑋先生,從設計師之路回歸故里,於斑駁老屋中揉合傳統手藝與當代的感知,將力道與溫度化作療癒的語言,將空間的紋理重塑為與世界對話的橋樑。這裡,不只是他的職場,更是他靈魂的舞台。

回鄉不是放棄,是重新出發
劉庭瑋先生回憶起「其實從小就在這個環境長大,爸爸跟爺爺雖然沒有逼我學,但耳濡目染多少會接觸到一些調整的技術。」他曾在新竹竹北事務所從事室內設計工作,日復一日勾勒他人的空間,卻逐漸失去自身追求的理想。在高壓、低薪、擁擠與焦慮的都市生活中,他不禁自問:「這真的是我要的嗎?」
回到嘉義的初衷,或許是現實的妥協,抑或是為了生活穩定,最終卻成為找回本心與熱情的契機。剛返鄉的那段時間,劉庭瑋先生其實並不篤定,甚至充滿自我懷疑。「一開始回來不是為了接家業,是想生活輕鬆一點,不然那時候在台北真的太慘了。」他坦言。新竹竹北高昂的租金與工時壓力讓他身心俱疲,即使轉換跑道回到家鄉,也無法立刻釋懷那份「是不是放棄了設計夢」的焦慮感。他曾在無數深夜中輾轉難眠,懷疑自己是不是只是為了逃避現實,甚至問自己:「如果再過幾年,我會後悔嗎?」
直到開始動手整修老屋——一扇窗、一面牆、一塊地板,一點一滴的設計與改造,讓他重新感受到創作的踏實。看著原本陰暗雜亂的空間逐漸變得明亮、有序,心裡也悄悄有了答案。他開始重新審視家業與自身所學的交會點,並打破人們對國術館的刻板印象。「以前國術館給人的印象是昏暗、封閉甚至帶點神祕感,但我希望它是一個溫暖、明亮、舒服的地方,讓人一踏進來就覺得安心。」他說。

那不是放棄設計夢,而是將夢種回自己的土地,在熟悉的街巷中開出新的可能。
國術這條路,在當代社會並非主流,甚至常被簡化為民俗技藝,但對劉庭瑋先生而言,它是一種貼近人性的工作。他不僅修復歪斜的骨架,更試圖重建人與自身身體的連結。在這條路上,他逐步找回自己的節奏,一邊療癒他人,一邊摸索著屬於自己的步調。他語氣平實卻篤定的說:「做自己想做的事,把它做到最好,讓它發光,別人自然會看見。」回嘉義、接手家業,這些選擇看似傳統甚至冷門,但對他來說,卻是一場深層的自我探問。
用雙手打造心中的療癒之道
他不是單純地繼承一份家業,而是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編織,讓國術不再只是技藝的延續,更是結合設計思維、哲學探問與身心實踐的一種全人療癒。「做推拿可以很溫柔地碰觸一個人內在的痛。」這不只是他對工作的定義,更是一種生活態度:不為他人期待而活,而是在自己相信的步調裡,持續生長。
這份療癒,不止於他人的身體,也延伸至自己的心靈。每一次推拿、每一場對話、每一次調整空間,都像是他與世界對話的方式。他說:「有時候,療癒別人的同時,也是在照顧自己。」這些看似單純的動作,在日復一日的重複中,慢慢築起一種穩定、踏實且自足的生活節奏。
那些看似冷門的選擇——回嘉義、接家業、買老屋、做推拿——其實都是他內心最真實的呼喚,也是一種誠實地活著的方式。他不渴望被看見,也不追求聲量,而是相信只要自己持續創造出真正能打動人心的事物,總有一天會被理解。他用雙手揉開肌肉的結,修復內心種種的自我矛盾,也揉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一條從家出發、往內走、再延伸向外的療癒之路。

傳承,一場父子間的對話
這份對療癒的追求雖然從內心出發,但當真實回到家中國術館,踏進那片承載父輩記憶的空間時,劉庭瑋先生才深刻感受到——傳承不是接手技藝這麼簡單,而是踏上一場與過去價值觀對話的旅程。他開始意識到,若想真正走下去,必須先與上一代的語言對話,理解那份沈默背後的堅持與溫度。初回國術館,並非順遂。劉庭瑋先生回憶,當時的館內環境十分簡陋,昏黃的燈光下擺著一張張擁擠的塑膠候診椅,牆面因年久失修而斑駁脫落,角落堆放著許多老舊儀器與紙箱雜物,空氣中也瀰漫著厚重藥味與濕氣。整體空間封閉、不通風,夏天悶熱、冬天陰冷,讓人難以久留,更遑論放鬆或感到安心。
因此,他萌生改造之念,卻與父親意見相左。「他認為裝潢是浪費錢,重點是手藝,不是外表。」這句話,道出了過去實用主義的思維,也彰顯了對改變的不安與抗拒。

幾番溝通未果,他轉而以一句「漏水等於漏財」打動父親的心。這是一種巧妙的說詞,也展現他對家族運作邏輯的理解。他翻新的,不僅是眼前的牆壁與地板,更是重塑一種工作的節奏與職人的信念。他重新鋪設地板、拆除老舊燈管、更換掉令人窒息的油漆牆色,在牆上引入木紋與曲線設計,讓這間老國術館煥發出一種柔軟且溫暖的能量。真正讓父親態度轉變的契機,源於客人一句句的讚賞慢慢改變態度,這不只是空間的翻新,更是父子之間的深層對話。他們以不同的方式訴說相同的愛與責任,在觀點的磨合中,為玉柱國術館注入雙重世代的智慧。
空間,重新說話的地方
隨著一步步的改變與重整,原本的國術館空間顯得侷促,不論是接待區還是施作環境,都難以承載他理想中療癒的完整樣貌。劉庭瑋先生開始思考,是否可以有一個原先國術館之外的空間,讓身體與心靈都能有更自由的容身之處。當他第一次踏入這棟位於嘉義市中心的老屋時,心中浮現的是一股陌生卻自由的感覺——這裡沒有祖父與父親的影子,也沒有舊時代遺留下的既定印象,他終於能從零開始,構築一個屬於自己的療癒現場。
他形容那是「一棟可以自己決定故事的房子」,於是決定在這裡大膽實驗,把設計當作一種創作,也是一種對這塊土地的回應。他不想單純復刻復古,也不走現代極簡,而是試著找尋一種介於懷舊與未來之間的空間樣貌。

一樓接待空間延續木質基調,保留部份牆面,營造時間堆疊感;入口使用圓弧推門,搭配弧形櫃台與燈具,呼應「柔性療癒」的概念。天井的光線灑落在中央的植物與石子鋪面上,為整體空間注入生命力。
二樓設置為靜坐冥想空間與能量調整區。他以回收實木為主要建材,營造出無金屬干擾的純淨空間,牆面選用低甲醛的礦物塗料,並精心調整色溫與光源角度,使人一進入空間便感受到身心的放鬆與安定。他說:「我想創造一個讓人安靜下來、連結自己、願意多坐十分鐘的空間。」可見他對空間與老屋的理解,並不僅止於形式美感,而是深刻體會環境如何潛移默化地影響人的情緒與節奏。他將每一道光的角度、每一種材質的觸感,都視為療癒過程的一部分。這不僅是一個靜坐的房間,更是一個讓身體重新安頓、讓心慢慢沉澱的所在。在他眼中,空間與身體一樣,都需要被細心呵護與傾聽。
三樓則保留原木結構裸露,牆上裝飾物則為1970年代太空風格的燈具與飾品,並擺放他收集多年的復古家具與書櫃。他笑說:「這裡是我的秘密基地,我會在這裡看書、打坐。」這棟老屋對他來說不只是工作場域,更像是一場與自己和世界的長談。
對劉庭瑋先生而言,空間設計不只是形式美感,更是一種引導、安頓與重構感知的方式。他希望這棟老屋不只服務個案,而是讓每位來訪者在空間裡找到一種不被打擾的節奏,讓身體回到呼吸的起點。
溫柔的堅持
整復推拿是一門靠直覺與經驗傳承的藝術。它不以SOP作業,不依賴儀器的冷靜判讀,而是依據每個人的身體特質、能量流動與生活型態,細膩調整對應的手法與節奏。「爸爸的方式是一次到位,我則更傾向循序漸進、因人制宜。」他這樣描述兩代之間的不同。
傳統作法講求俐落、快速見效,像是以力破局,一次將骨架歸位,讓客人能在短時間內感受到明顯效果。這對習慣以成果衡量療效的老一輩客人來說,是一種安心的方式。但這樣的手法也容易讓身體驚嚇,對疼痛敏感或體質虛弱的人,卻造成反效果。「以前我爸做的時候,很多人試過一次後就不敢再回來,因為太痛了。」他回憶。

相較之下,劉庭瑋的方式更像一種「探索式療癒」。他不急於處理表層症狀,而是以觀察、觸診、對話為起點,循序深入。他認為,療癒不應是一次性的衝擊,而是一場慢慢打開身體、理解疼痛的過程。「身體是一層一層的,要慢慢打開。」這是他的信念,也是一種療癒的哲學。他用溫柔的力道,一點一滴重建人與身體的關係。
「有些人是肌肉長年緊繃,有些人則是心理壓力投射成身體不適,每位客人的身體,都是一個獨特的故事。」他會仔細詢問生活習慣、觀察走路姿態,從最細微的線索尋找造成失衡的根源。他也不諱言,有時候真正導致痠痛的並不是肌肉問題,而是長年累積下來的壓抑與焦慮,「當一個人長期處在自我壓抑狀態,身體會記得,那些痠痛就像是提醒。」
他不只用手療癒,更用心傾聽。這樣的方式,也逐漸吸引到更多願意慢下來、理解自己身體訊號的客人。「我不是在修機器,我是在陪人理解自己。」這句話,道盡了他身為整復師的真正核心理念。
在傳統與現代之間,走出自己的路
國術這條路,在當代社會中並不主流。許多大眾對整復推拿仍存在誤解,將之視為民俗療法、非正式醫療,甚至質疑其科學性與合法性。然而,劉庭瑋先生將這些質疑視為機會,而非挑戰。他希望能透過親身實踐與空間改造,讓更多人理解這門技藝的價值。「很多人第一次來,是因為這裡看起來不像傳統國術館,結果一進來發現可以聽音樂、可以坐著喝茶,空間舒服,他們會很驚訝。」劉庭瑋先生分享,「有些人來過一次之後就介紹媽媽、太太、朋友來,甚至變成一家三代都來。」這樣的反饋,讓他更加確信——空間的轉變會慢慢改變觀念。

他不急於與主流醫療體系競爭,也不執著於是否被正式認可,而是一步一步,從建立關係與信任開始。「傳承」對他而言,不是原封不動地繼承上一代的技術與觀念,而是內化後,走出自己的實踐之路。他尊重父親的風格,也清楚自己的路線截然不同。他不追求速度,而在乎深度;他不僅是施術者,更是陪伴者、觀察者、敘事者。
一場穿越時代與身體的行動
劉庭瑋用雙手調整人們身體與情緒的失衡,也用設計與對療癒本質的哲學性思考,回應世代間對國術的誤解,並重建人們對「國術館應該是什麼樣子」的空間印象。從曾經封閉陰暗的診療室,到如今明亮開放、可談可坐的療癒空間,他試圖讓場域本身也成為對傳統的一種溫柔修復。他認為療癒並不只是修補一個痛點,更是一種讓人願意重新相信身體的過程。空間是語言,手法也是語言,而最深層的療癒,是理解:理解自己為什麼累;理解疼痛從何而來;理解生活中的扭曲與不安,是如何慢慢滲進身體,然後被釋放。他相信真正的療癒不會在一瞬間完成,而是在每一個願意慢下來的當下,緩緩發生。他的存在,是對傳統的一種沉穩回應——不盲從也不割裂;對於現代,他不追趕也不抗拒。他選擇站在時間的縫隙中,守住技藝的溫度,同時創造出屬於這個世代的新療癒方式。

而這一切的起點,是一棟斑駁的老屋。那座曾被視為過時、擁擠、陰暗的國術場域,如今經由他的雙手與視野,轉化為一個能被看見、被理解、被安頓的所在。玉柱國術館的故事仍在繼續。而在每一次療癒的過程裡、每個重新明亮的眼神與每段被聽見的故事中,我們都能感受到——傳承的光正在靜靜閃爍,這座老屋,也正在默默療癒著這個世界。
它不再只是「老屋」,而是承載過往與未來的空間,是一場療癒行動的起點與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