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 Lead For Taiwan ( LFT ) 的教育長,呂宥聖致力於將「思辨模型」植入多元議題,深耕思辨教育的推廣。宥聖認為「批判性思考」不只是培養學生擁有自己的觀點,更是一種面對世界與自我省思的態度。不僅如此,對宥聖來說:「思辨的過程,就是自我建構的過程」,而在思辨中,「同理心」尤其重要。在看似以理性為基礎的批判性思考裡,如何於過程中找尋自己、認識自己,是宥聖為批判性思考所賦予的最大意義。
從 PARCE 模型出發:打造思辨的大腦系統
「在高中階段時,你並不會意識到你正在批判性思考,因為現行教育體制並無相關課程。」宥聖無奈地說道。直到進入大學,透過課程逐漸有了更深入的接觸與理解,特別是修習社會學的過程中,他才發現——原來思考模式是可以被系統性訓練的。正因如此,他將「思辨模型」結合「課程區段化」的教學方式,讓批判性思考不再只是抽象的概念,而是一項能夠按部就班學習與養成的能力。
思辨模型裡,每個階段都有具體的目標,以「覺察思維」為例,它可細分為問題意識、自我覺察以及大腦系統;在課程進度與模式的安排中,宥聖將課程分為思辨方法與議題實踐,讓學生能實際運用所學來真正的「思考」。如此才能真正脫離被動式、背誦式的教育模式,達到真正的學以致用。
在課程引導方式上,宥聖以獨特的模式帶領學生培養思辨能力。隨著科技日新月異,人工智慧逐漸滲透至教育領域,不禁讓人重新思考教育的目的與意義。在思辨教育的領域,宥聖認為 AI 是一個工具,好壞取決於使用者。在授課方面,他會用 AI 做教學設計或模擬與學生的互動,以檢驗課程是否完善。但在課堂內,宥聖會儘量不讓學生使用 AI,這並非出於對科技的排斥,而是憂慮 AI 給出的即時回答,會如同無形的框架,限制了學生的獨立思維。宥聖認為「 AI 應是啟發觀點的角色,而非代替思考的工具」,對於成長中的學生而言,更要從小培養獨立思考的能力,才不會盲目地跟隨 AI 。
從思考中跳脫社會框架,找回主導權
比起擔心 AI 讓學生失去自主思考的能力,在現行填鴨式的教育體制與家庭結構下,「學生習慣被餵食知識與答案,甚至連晚餐吃什麼都要爸媽決定」宥聖感概地說道,許多學生從小就被家庭安排好一切,在這樣的成長環境中,思考的必要性便在安逸中消磨殆盡。因此在培育種子講師時,宥聖傳遞給他們的任務是「打造另一顆腦袋」,脫離原先無法自主思考的腦袋,並讓種子導師透過課程說服學生,批判性思考在面對未來人生抉擇時的重要性,更為關鍵的是,這一切都需要一個「時機」與「契機」,很多時候學生不知從何開始,是因為還沒遇到他所適合或相關聯的議題。以宥聖在蘭陽女中時帶過的議題「代理孕母」為例,當學生們意識到這與女性自身處境密切相關時,思考便隨之展開,也更踴躍投入分享與討論。
「思辨的過程,就是自我建構的過程」,這句話深刻映照了宥聖的生命歷程。思辨的過程中,難免受到各種外在環境與內在聲音的影響,透過不斷反覆的自我對話,最終得以逐步釐清真正的自我。也因此,無論是學生或老師,在議題討論中都會帶入各自不同的生命經驗與影響因素,進而形塑出多元的思辨角度與觀點。
其中,每個議題都有其核心觀念,以宥聖主要負責的議題為例——性專區與全民基本收入,兩者議題核心在於「公平」的討論。給予每個人一樣的現金真的公平嗎?討論性工作者是自願的嗎?當一個人的選擇被社會結構的隱形壓力所包圍時,所謂的「自願」是否僅是另一種形式的被迫?這份對選擇與公平的敏銳,源自於宥聖的成長背景,他曾幽默地自嘲「我到學測後才知道台灣就可以吃到各式國外料理了」。出身隔代教養農家的他,時常被叮囑「你要當弟妹的榜樣」、「你不要讓人擔心」。直到高中畢業,家中長輩便希望宥聖能出社會工作,撐起養家的重擔。長期被困在狹隘的世界觀裡,直到理解了「地球是客觀存在的,但每個人的世界都不一樣」這套生命哲學,才讓他的世界觀徹底崩解。領悟到每個人所感知到的世界都是主觀的,不應受限於家人、朋友或社會的模板中,宥聖才明白,透過不斷的思辯,學會察覺「什麼在影響你,又是什麼促使你這樣做」,如此一來便能從社會與家庭的期許中突圍,找回真正的主導權。
情緒,為思考引路
在批判性思考的範疇內,「邏輯思辨」僅是冰山一角,「同理心」也占據相當重要之位置。「如果缺乏同理心與謙虛,批判性思考並不會讓人過得更自在。」宥聖說道。學習思考是為了讓我們所做的每個選擇能引領生活更貼近自己理想的樣子,如此一來,溝通就變得很重要,若在對話中喪失了同理心,即便具備再強大的邏輯主體,也難以與外界達成真正的對話。唯有將思辨與同理心結合,才能將批判性思考的效用發揮到極致。
宥聖認為可以從國小的社會情緒學習( SEL )開始紮根,為批判性思考奠定基礎。所謂「情緒」雖然是內在的,但受外在客觀情境觸發,現實生活裡,人往往因受限於結構性壓力或他人的期許之下,刻意甚至不自覺地隱藏自己的情緒。他以與父親的關係為例,原先父親管教方式較偏向權威式的,甚至偶爾有「懼怕」父親的情緒出現,然而經過一場家庭變故,父親逐漸展現脆弱;觸動了「內在開關」,他也選擇打開自己的開關,表達真實想法。從日常的舉動——傳送簡訊貼圖,軟化了父子間的隔閡,讓原先僵化的關係轉為表達與分享的模式。因此,若能直視情緒來源,對邏輯與論證能力的養成會有很大幫助,我們會清楚自己為何有這些情緒,這些情緒會影響你接下來的什麼行為。思考便不再只是抽象訓練,而是與經驗緊密相連。從小學會坦然表達「我不喜歡」或「我討厭」,並非單純的情緒宣洩,而是引導孩子回溯情緒背後的客觀事實,進而成為建立推理能力的起點。
批判性思考的終點:在覺察中與自我重逢
或許,「批判性思考」這個詞一聽之下顯得沉重,甚至純粹只是邏輯博弈,或是在教學體制中被空談的抽象概念。然而,這套思維系統的真諦,並非單純的理性運算,而在於理性邏輯與感性同理心的深度結合,「思考」本質上並非否定一切,是一場與自己永無止盡的談話。
宥聖堅定地說道:「批判性思考的終點其實就是認識自己。」透過覺察思維,學會洞悉情緒的源頭及其帶給你的影響,並釐清是什麼因素直接、間接驅動了你的選擇,此時,理性便不再是用來壓抑內心的工具,感性也不再純粹主導思考,更非隨波逐流之浮木,而是因為能更加堅定自己的選擇,使批判性思考在未來道路上,成為引領你的人生指南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