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紙原是一片靜默的白,畫筆落下、顏料暈染,那雙深愛著故土的手使遠山有了輪廓;街角有了溫度。當歲月翻過百年,回望紙上鮮明的筆觸,往昔的風景歷歷在目,四季的光影流轉於歷史與圖紙間,亦感受他留下對故鄉深情而雋永的凝望──那些在畫布上被渲染的,描繪的,寄託給家鄉的情感。
臺灣美術的黎明:陳澄波的繪畫之路
時光帶不走油彩裡絢爛的陽光,藏在一幅幅畫布下的歷史煙塵,承載著上個世紀美術家們的精神、執念、熱忱、惆悵。而日治與戰後時期,在嘉義也曾有一位這樣的美術家──陳澄波。他懷抱著對這片土地的眷戀,對油彩的熱愛,遠赴海外留學深造,並在回國後致力於藝術創作與推廣,成為臺灣美術界的先驅。
這一切的開始,源自陳澄波早年在就讀臺灣總督府國語學校期間,受到石川欽一郎老師的啟蒙。當時因殖民背景,日本總督府派遣了許多專家及學者來臺從事研究、教學,而現代化美術也在此時被引進臺灣,命運的齒輪便悄然改變了年幼就喜愛塗鴉的陳澄波。不同於傳統臺式佛學、書法、水墨,新穎的西洋美學在臺開創。為培養自己的繪畫興趣,陳澄波格外珍惜每一堂石川欽一郎老師的美術課及戶外寫生的體驗,運用這難得的機會淬鍊繪畫技巧與汲取西洋美學的藝術新知,奠定了自己想成為畫家的基石。
照片提供:陳澄波文化基金會
1924 年,陳澄波為了追求畫家夢與從事繪畫教育,赴日就讀東京美術學校圖畫師範科,成為最早留學日本的臺灣學生之一。在日本求學的他,繪畫表現依舊出類拔萃, 1926 年,陳澄波以油畫作品〈嘉義街外〉入選日本帝國美術展覽會,是臺灣第一位獲選帝展殊榮的洋畫家。這份榮耀讓陳澄波在臺灣畫壇上獲得了史無前例的聲望與地位,〈嘉義街外〉這幅畫也被地方士紳以紀念之名籌資募款買下,送給市政府(當時稱為市役所)。對陳澄波而言,這不僅是藝術上的成就,也在資訊傳播不易的年代,帶動了臺灣人民的集體認同,以及對現代美術的初步認識,為臺灣打開國際視野。然而這段特別的經歷,卻也默默為陳澄波的命運埋下伏筆。
命運多舛:時代動盪下的記憶
1929 年畢業後,陳澄波經朋友介紹遠赴上海任教, 1931 年,他參加在上海舉辦的第一屆全國美術展覽會,並以〈清流〉這幅畫作被推選為「當代十二畫家」之一。可惜好景不常,隔年上海不幸發生一二八事變,身為日本公民的陳澄波在反日浪潮的衝擊下只好被迫回臺。
彼時臺灣尚未成立藝術相關的大學,讓返臺後的陳澄波無法從事本業的教學工作,不得不只能賣畫為生。但他也因此更有餘力地將重心轉向故鄉風土,其畫作多為描繪嘉義景致,也包含了淡水、彰化、嘉義、臺南等地區的風景繪畫。這些流傳至今的作品讓人們看見了屬於臺灣不同時期的面貌與記憶,不僅流淌著濃烈的鄉土色彩,更蘊含著陳澄波對這塊島嶼的關懷之情。此外,陳澄波還積極參與公共事務,例如臺陽美術協會、赤陽會等美術團體的創會活動;又因當時臺灣美術初受啟蒙,不如今日美術館處處林立,陳澄波與他的夥伴便發想策劃「移動展」,自臺北往南至高雄,他們到各個縣市舉辦美術巡迴展,只為了讓更多臺灣人民可以更近距離欣賞藝術作品。
為深化地方服務,並擴大對公共事務的參與, 1946 年,陳澄波當選嘉義第一任參議會議員,然而隔年不幸爆發二二八事件,他與地方民兵無故受牽連,最終遇害而亡,享年 52 歲。陳澄波對美術的熱忱與貢獻,以及對嘉義民主社會的關懷與參與,使他在臺灣歷史上始終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而他的不幸,也為這段悲傷的歷史留下了深刻而寫實的見證。
陳澄波長孫、陳澄波文化基金會董事長
風中飄揚的種子:基金會的理念與傳承
「陳澄波在這座島嶼上用畫筆與顏色,書寫了許多故事。而美術家的作品與故事,也是我們應該找回來的共同記憶之一。」這顆小而有力量的種子由陳澄波的子女們一點一滴散播出去,並於 1999 年成立於嘉義、現址於臺北的「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為提升社會大眾對陳澄波在藝術成就與歷史意義上的認識,以及守護家族長者的精神和理念,基金會長年致力於作品保存、史料研究與推廣,透過典藏的書信、手稿、照片、展覽紀錄與報章剪報等珍貴文獻,逐步勾勒出他在藝術創作的生命歷程與軌跡。
在最初成立基金會時,首當其衝的困難便是資金不足。陳澄波的長孫陳立栢坦言,創立基金會之初,除了募款之外,後代子孫們也將自身的積蓄無私投入創立基金會中,並將手中留有的陳澄波的文物一一捐獻給機構典藏研究。然而在歷史的推演下,許多資料早已隨著歲月的流逝而散失,誠如前文提到首個獲選日本帝展的〈嘉義街外〉,也佚失於白色恐怖這段肅穆而壓抑的歲月洪流中。
為延續陳澄波留下的精神和文化資產,基金會透過自身力量搜集文物、培養歷史考察的研究員,並以行動鼓勵臺灣各地收藏家、文史工作者參與其中,將流傳於民間的作品、資訊全面回收,並重新統整。他們努力彙整關於陳澄波以及那個時代的臺灣近代美術概況,以客觀的角度,盡可能將當時的文獻、作品全然公諸於眾,為後人對日治時期及民國初年的史學研究提供更具體且齊備的史實來源。
基金會與各界一同合作編篡的陳澄波作品集,自 2011 年起,歷時了十三年的汗水與心血,於 2023 年與中央研究院臺灣史研究所共同出版《陳澄波全集》,其中包含多卷油畫、水彩畫、膠彩畫、素描等作品,將其創作完整地收錄。這樣的行動不僅讓藝術品與歷史脈絡、人文環境相結合,使後人對這段歷史有了更全面的認識,也讓一段被噤聲多年、被試圖抹去真相的時代記憶迎來新的曙光。
擁抱新世代初芽:校園文化傳承
除了彙整文獻,成立畫展,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也將陳澄波的作品帶入校園,像是 2018 年與臺南市立建興國民中學共同合作,透過戲劇性導覽的方式,與學生們共同欣賞〈我的家庭〉油彩作品,帶領學生們進到陳澄波的畫中,回溯與重現創作當時的情感記憶。基金會透過一次次趣味的教育推廣,將藝術品結合遊戲、漫畫、戲劇與音樂,讓年輕世代對於這段歷史與文物的保存有著更近一步的了解;也使這珍貴的國家文化資產與藝術家精神得以延續並深植人心。
陳澄波長孫、陳澄波文化基金會董事長
遺世而獨立的畫作:陳澄波 130 歲冥誕紀念展
2025 年,為紀念陳澄波 130 歲冥誕,國立臺灣博物館及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共同舉辦陳澄波 130 歲冥誕紀念特展:「走揣・咱的所在」。其策展核心奠基於過去十年《陳澄波全集》的數位化與修復成果,透過「跨域、移動與文獻學」的線索,和現代科技的技術與詮釋,使這些被塵封的畫作在歷史洪流裡有了新的註腳。
「走」有移動、周遭與四處之意,而「揣」則是尋找。展覽以北回歸線、黑潮與季風三條軸線,詮釋陳澄波筆下的島嶼風貌,引領我們體悟環境與文化、過去與現在的多重交會。展出的畫作依循島嶼的地理特徵,從〈北回歸線地標〉、〈展望諸羅城〉、〈農家〉等富有人情味的的民間景色,一路來到〈玉山積雪〉、〈雲海〉,感受季風形塑的山林風貌;最終沿著東海岸往北行,在〈東臺灣臨海道路〉、〈濤聲〉中看見黑潮孕育出的人文與自然景緻。
走進展廳,觀眾不只是欣賞畫作,更像親身踏上一場探索臺灣的旅途。展場透過森林光影、海浪聲響與自然標本,營造出藍綠色調的沈浸式空間;在蟲鳴鳥叫與線條交織流動的氛圍中,引導觀眾以觀察者的姿態找尋線索,從氣象、生態到人文層層挖掘陳澄波視角下的島嶼面貌。這些被串連起來的脈絡與記憶,也讓人們重新看見景物背後蘊藏的情感故事,在循著畫筆留下的足跡觀察時,走近我們腳下這座瞬息萬變的土地。
陳澄波長孫、陳澄波文化基金會董事長
回望鄉土情誼:留給嘉義的禮物
嘉義留給了陳澄波成長的土壤,而他則以畫作作為韶華的回禮。在他的創作生涯中,題材多半寫景,尤以描繪故鄉嘉義居多,如中央噴水池、蘭潭、北回歸線地標、嘉義公園等。其作品中最大幅的〈辨天池〉便是以嘉義公園內的辨天池為景作畫,使宜人的景色在層層筆觸中,悄然滲透出帶有情感的溫度,定格為一幅承載記憶與情誼的藝術風景。
陳立栢表示,作品中最耐人尋味的便是豎立於嘉義首座陳澄波戶外美術館的畫作展板──「望向山林」,位於嘉義市政府文化局音樂廳前廣場上。畫作上描繪著陳澄波搭火車往阿里山的寫生路途中,所眺望的嘉義小城風景,大至亮黃而翠綠、陰鬱而明快的諸羅城景色,小至一間工人們在裡頭努力奮鬥的製材場;動態的、靜態的、連綿的、高聳的,這一頁頁泛黃的篇幅皆掀起那時代人們心中的層層漣漪,既體現了時光的律動,也象徵著陳澄波遺愛於世而對嘉義情有獨鍾的嚮往。
「大家要共同回過頭來認識這個安身立命的故鄉,認識其原有的樣貌,在我們腳踏的這片土地上,就有一位這樣的畫家,值得我們去欣賞、一探究竟。」陳立栢始終秉持著陳澄波生前的理念:教育文化的傳承。他相信藝術不只是被欣賞的成品,同時也是認識土地、理解歷史的一扇窗口。而這顆被陳澄波後代子女們所播下的種子,也在多年來的灌溉與守護下,於臺灣這片土地上持續發芽,不僅僅讓人們看見獨屬於這片土地的藝文價值,更讓歷史如留聲機般,流轉著嘉義這座城市的風景與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