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嘉義新港,有位用一生凝視土地的人──林國治,成長於嘉南平原的農村之中,田野、山林與四季成為他最初也最深刻的生命養分。對林國治而言,藝術從來不只是技巧的訓練,而是一種探索世界的方法;他教導學生觀察土地、理解自然,也學會用心感受生活。除了深耕於教育,他更以阿里山為畢生創作主題,反覆走入山林寫生,在雲霧與光影間描繪嘉義獨有的靈魂。他留下的除了畫作與獎項,更引領著一群至今仍持續創作、教學的學生,於嘉義這片土地上繼續悄然流傳著屬於他的精神。
1989.02.19 台 18 線新中橫公路寫生
乘著摩托車,瞥見十二點鐘的風景
在世人眼中,林國治是成就斐然的藝術家,但在二女兒林虹昱館長與學生鍾寓建執行長的記憶裡,他身上沒有高高在上的嚴肅「老師味」,反而散發著鄉下人的正直、憨厚與純樸。鍾寓建回憶道,自己國中畢業剛去畫室時非常害羞,站在一旁等了很久,連續問兩次:「請問林國治老師在不在?」,正在示範講解及指導學生作品的林國治都只是看了一眼沒說話,直到第三次才開口說:「我就是林國治」。那是鍾寓建對老師的第一印象,也在他的心中樹立了與其他教師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
林國治出生於嘉義鹿草頂潭的務農家庭,幼時在家門口就能眺望遠方的中央山脈和田野溪流,這讓他自幼便極其熱愛大自然。自台南師範學校畢業後,身為公費生的他先是被分發到新港的古民國小,後來才調到新港國小,並與同為台南師範畢業的妻子洪阿足老師共結連理。定居新港後,他結識了許多志同道合且同為師範體系的年輕人,大家在音樂、藝術與人生哲理上不斷交流、激盪,這些思想碰撞與情感滋養,悄然為他往後的創作底蘊埋下了種子。林國治自己還會吹奏薩克斯風、小號與豎笛,與同事們組成樂團,這段時光成為了他人生中至關重要,且深受啟發的黃金起點。對於新港的喜愛也可以從他執著的選擇看出,在都市的喧囂與小鎮的依戀之間,他始終明白自己的根在何處。林虹昱憶道,當年父親去台灣師範大學短期進修時,有教授認為他留在台北才會有更好的發展空間,但林國治因為對嘉義有太多的眷戀,依然選擇回到這片故土。
館長林虹昱更是分享,小時候父親常騎著一部小摩托車,載著家裡幾個女孩子到田野間看風景,每日必經的行程如同一堂堂「立體美學課」。林國治會叫孩子們觀察 12 點鐘或 1 點鐘方向的風景,當摩托車轉彎時,他會問:「剛才 5 點鐘方向的東西,現在在幾點鐘方向了?」藉此教導自然界的座標與空間概念。不僅如此,他還會讓孩子們先去抓蚱蜢或螳螂握在手上,仔細觀察牠們的腳後,思考如何畫下來,並帶領他們觀察雞、鴨、鵝、羊等動物以及天氣。就連再普通不過的電線桿,在林國治的眼中也是極佳的教材,繪畫時要求細節、告訴學生電線連到下一根電線桿時,下垂的角度絕對不是在正中心點,藉由電纜的自然下垂以繪出最寫實的靜物。林國治對美學與科學的探究,核心永遠要求最重要的兩個字──「觀察」。

開著「戰車」追逐極致之真
到了 1980 年代,正值五十多歲的林國治迎來了創作的高峰,憑藉著《阿里山晨景》、《塔山晨曦》等作品榮獲全省公教展油畫專業組「永久免審查」的最高榮譽,代表他的畫作將能直接進⼊全省公教展展覽,無需再透過資格審查。在進行許多著名創作的同時,林國治也並未停下教學的步伐,彼時的畫室是位於嘉義市吳鳳北路的「藝苗美術教室」,畫室氣氛非常自由,林國治總是不分晝夜地投入畫作,時常自傍晚作畫至清晨,正準備要就寢時,師專學生就上門來作畫了。
此外,鍾寓建分享,老師一生都在追求極致的真──「透過真去表達善,最後呈現美」。不論是靜物、風景還是人物,他都堅持面對實物寫生,絕不仰賴相片。曾有女學生拿著照片請林國治幫她作畫,林國治看完照片後欲言又止,最後木訥地說「看照片我不會畫」隨後,他讓那個女生親自坐在面前,僅用五分鐘便在畫紙上捕捉到最鮮活的生命力。
林國治對自然寫生的堅持亦是近乎狂熱,在交通不便的早期,他會與畫室的學生扛著 100 號的巨大畫布行至郊區及山林,只為描繪出他眼中最真實的嘉義塔山。在後來的幾年,他更是買了台二手的休旅車,將其取名為「戰車」,而此這別有新意的綽號,是因為車頂足以裝載著大型畫布並開上阿里山,使林國治得以於山林中恣意揮灑筆尖。即使到了 2000 年鍾寓建自離開畫室北上工作許久後,某次返嘉開車到郊外時,居然遇到林國治與師母正在寫生!彷彿無論歲月如何流轉、城市如何改變,他始終都還站在那片山林與光影之間,用一生實踐著對土地最深沉而純粹的凝望。
1995 年台南孔廟寫生(後方為師母洪阿足老師)
獨鍾阿里山:林氏構圖、三條線與大自然的輪唱旋律
最早期的登山探險隊員,曾擔任台灣第一支登上雪山翠池的探險隊成員。從泛黃的手稿可以看出,他自 1956 至 1990 年間就頻繁登上阿里山進行活動,照片中也留下了他與妻子洪阿足老師在阿里山的足跡。大自然的千年檜木、蕭蕭的風聲與陡峭的山景對他內心產生了極大的憧憬,而他能周而復始上山創作,也是因他在台南師範學校時期的同班同學、時任阿里山香林國中校長的陳大埤先生,熱情邀請他:「要上阿里山畫畫,可以到我這邊住!」這份緣分也因此為他提供了上山落腳的空間。
鍾寓建指出,林國治畫塔山有著獨一無二的「林氏自創構圖」,有別於一般畫家畫塔山的視角,他自創的構圖把塔山的宏偉壯麗表現無遺,雖然構圖一樣,但色彩會隨著四季和光線而有變化。他在每張塔山的西邊天際線下面,一定有一抹清晨大自然特有的「粉紅色」。林國治曾用研究的精神說:「畫阿里山,就是那三條線。」那是指太陽從東邊照過來時,決定山脈實體感、走向與主軸的三條影子,只要抓住了影子的變化,就能讓人一眼看出那是塔山。
從前林國治用小摩托車載著女兒們出發田野時,父女們都會在車上唱歌,林國治會親自教孩子唱「合唱」,女兒們唱第一部、大女兒唱第二部、他自己則唱負責更低音的和弦,靠著對音樂與節拍的熟練能力,井然有序地在背景打著拍子。因此,當他面對阿里山作畫時,內心也同時享受著與大自然一起輪唱的旋律。或許正因如此,林國治才會在手稿中寫下「崖與草木,互換旋律,成輪唱式」如此的文句。曾有一位台北的牧師,在台南文化中心看完林國治紀念展後,特地走到櫃檯問林虹昱:「林國治老師的宗教是什麼?」林虹昱回答,父親去世前幾天受洗成為基督徒,但年輕時自稱無神論者。牧師便感嘆道:「妳爸爸怎麼可能是無神論?他畫出這樣的畫作,那是大自然、是上帝創造的自然。他把自然畫得這麼好,心裡一定有神!」這句話響應如同修行者的林國治,將阿里山視為終身修行的對象。在一次次光影與色彩的輪唱中,完成他與天地間最細膩的對話。

「回去研究、研究」
在「藝苗美術教室」教學時,林國治從不採用相同標準的填鴨式教學。不論學生各自資質如何,大家在畫架前都描繪著同一個物品,由老師依據每個人不同的資質因材施教。每次學生回家前,林國治總會叮囑一句:「你們回去研究、研究。」而這句鼓勵學生思考與反思的叮嚀,也成了林國治的口頭禪。鍾寓建笑著回憶自己剛升上高中時,初學畫水彩時常偶然間畫得不錯,總覺得筆尖的水滴甩起來很瀟灑,自己十分陶醉。林國治發現後卻只是站在後面淡淡地問:「你是在做什麼?」鍾寓建回答:「畫的感覺很好!」林國治便說:「你下一次還能這樣畫嗎?作畫偶然會得到很好的結果,但不是每一次都有。不要這次畫出效果,下次就畫不出來。」接著,他更用人生哲理來比喻:「人生就像這樣,你要往這個方向走,如果都沒有思考就去做,成功的機率有多高?」老師的這番話將技巧與哲理完美融合,培養學生出社會後觸類旁通、理清邏輯的思考能力。
用愛築起的林國治美術館
林國治晚年時,第 38 屆全國油畫展肯定了林國治畫阿里山的精神、數量與品質,美術界也漸漸尊稱他為代表嘉義的「阿里山畫家」。然而,成立美術館的宏願卻是林國治生前未曾預料到的。對林虹昱而言,理解父親成為美術家的過程充滿了曲折。幼時父親對學畫很嚴格,開設的小藝苗美術教室還要她幫忙扛畫板,當時的她總覺得十分辛苦,升上國中後,打雜的擔子換成妹妹,她才鬆了一口氣。漸漸長大後,林虹昱每每向外人提起父親是畫家,卻總迎來「沒聽過」的窘迫。久而久之,她便將這件事埋藏在心底,鮮少再和外人提起父親的職業。

直至父親生病,曾經在年輕時期的手稿中寫著「含淚拿著皮箱離開新港」的感性父親已經虛弱不堪,那些充滿溫度的畫作被擺放在家中,而由一群來自當年藝苗美術教室,現今多成為校長、教授的師專學生自發性地籌辦全國巡迴展,甚至打算在開幕時演一齣布袋戲給老師看。在台北的籌辦會議上,林虹昱被學生們對父親深沉的愛徹底感動,在台北的高鐵站上,捫心自問:「他們為爸爸做這麼多,而身為女兒的我在做什麼?」這讓她決心投入一系列巡迴展的籌備和執行。
雖然林國治不擅長做行銷、公關,第一屆台北藝術博覽會擺攤時,連張畫都沒賣出去,且長期以來市場的冷淡與趨勢,使得他消極地躲在自己的象牙塔內,但他的作品卻展現了獨有的洞察,誠如他所說的:「人家說哪個風景區很漂亮,他們去那畫就好了;我來畫人家都沒有發現的地方。」在林國治過世前幾年,小嬸推了林虹昱一把說:「二嫂,再不拍就來不及了。」於是,她找了一群年輕導演幫父親拍了紀錄片。紀錄片中林國治說道:「寫生是真的東西,你去發現那個美,然後把它表達在畫面上──這個才叫做真正的藝術。」在林國治逝世四週年時,林虹昱做了一個無比清晰的夢,夢中父親叫著她的綽號「憨頭」(台語大頭、傻頭的意思):「我已經自由了,妳不知道嗎?」這句話徹底安慰了因為父親病重去世而一直自責而走不出來的林虹昱。隨後,父親留下了夢中最後的叮囑:「我留給你們的東西,就是要讓你們知道什麼叫做『美的東西』。」多年後,林虹昱仍銘記夢裡父親說的這句話。她終於明白,自己扛起的不僅是父親一生的畫布,更是那份對美的純粹信仰。父親那句「我已經自由了」,也成了她前行時最溫柔的後盾。
2023 年,林國治美術館於嘉義縣新港鄉落成。館內的燈火依然敞亮、阿里山的輪廓依舊存在;那些曾受過林國治啟發的人,也仍在各自的人生裡繼續前行。所謂「消逝」並非終點,而是一種延續的力量──在美術館的燈火裡,在市井的鮮明裡,在我們每一次抬頭望向山巔的眼神中,林國治老師的微光,始終長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