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嘉義市,清朝時因城域似於桃狀,又被稱為「桃城」。爾後,為了開採阿里山豐富的林業資源,1912年阿里山林業鐵路通車帶動嘉義市的產業發展。隨著鐵路的發展,以及1914年被譽為「東洋第一」的嘉義製材所完工,在嘉義市形成完整的木材產業聚落,造就了「木都」的美名。
豐富的林業資源背景,使得嘉義市內宛若擁有一座「看不見的森林」。據政府統計,嘉義市坐擁6000多間老木屋,過去一度被世人忽視與遺忘,近年卻隨著復古風潮興起與年輕人對於別緻生活的追求,越來越多人關注到老屋有別於現代建築的特殊價值,使得一間間因歲月流逝而失去光芒的老屋,拂去了身上沉積已久的灰塵,重新展現過去風華絕代的樣貌。
「而在這片「看不見的森林」中,有一棟老木屋隱身於老市場旁的小巷,沒有喧鬧的人潮,卻孕育了一場「生活選擇」與「空間再生」反思。一位來自台北的影像工作者,在三十出頭的人生交叉口,厭倦北部的高度競爭與高昂成本,遷居嘉義,親手修復一棟木造老宅,過程中修繕的不只是老屋,更是在過程中,一點一滴修復自我的生活節奏。
從茶市到木都:一段人生路上的急轉彎
「主理人吳柏泓(吳蹦),是一位影像工作者,過去曾於台北的大稻埕開設影像工作室,隨著 2021 年 COVID-19 疫情浪潮席捲而來,使得吳蹦導演產生了往南尋找老屋好好安定下來的念頭,尋尋覓覓下,於2022 年來到嘉義東市場周邊落地生根。
選擇嘉義,並非偶然,高雄的鹽埕與嘉義兩者都曾是吳蹦導演的心中的備選城市,最後為何嘉義能夠脫穎而出?導演笑說:「身為影像工作者,喜歡在這樣比較老的區域裡工作,覺得這邊跟大稻埕的氛圍有些類似」,這段話表達出的,是導演在影像產業多年下來,鍾情於「老區域」的氛圍——茶餘飯後,漫步於純樸的街道,透過身處於歷史中,激盪出靈感的火花。
東市場作為百餘年的傳統市場,與 1860 年因淡水港興起的大稻埕在「文化厚度」相近,皆為台灣相當具有歷史底蘊的場域。除了擁有相似的街區紋理,更有阿里山火車與日治時期老照片中留下的懷舊印象。當時透過文化局與房仲的協助,找到現居的木造老屋,也剛好符合政府老屋修繕補助的條件,成為導演展開新生活的起點。
在他眼中,嘉義不像台北那樣擁擠與忙碌,反而保有一種緩慢的節奏與社區間的信任感。導演坦言:「人在台北雖然擁有的機會多,但相對的競爭也更加激烈,除此之外,我的理想生活狀態是努力能夠獲得等比例的回報,但身在台北卻常常事與願違。」雖然這樣的反思早已浮現,但直到新冠疫情來襲,公司、工作上與生活歷經動盪,導演才下定決心正式離開台北,將眼前的危機化為人生的轉捩點。
「離開台北,不只是為了換個工作空間,更像是給人生一個轉彎。」
彎道過後,生活出現巨大的轉變,離開人車繁雜的台北,嘉義獨特的「半鄉村半都市」的生活氛圍與節奏,相較於其他城市保留了一種台灣的城市紋理。不只是在都市與鄉村之間、親近與疏離之間,更是在科技與人文之間取得平衡。
從「住」與「修」的試煉:不只遮風擋雨,更要支撐生活
在《當老屋不再老》紀錄片中,吳蹦導演用談戀愛來形容購買一間老屋並著手整修的過程,開始整修後面臨白蟻、漏水、陳年雜物等種種缺點與問題,原先對這件事的熱愛,在經歷重重阻礙後開始懷疑自己。導演強調:「修老屋不是裝修,是在解決問題。」修復過程極其繁瑣,牆體內部用的是竹編與泥土,表面刷的是石灰漿,這些過去人們習以為常的工法,如今不僅罕見,甚至讓師傅們都感到棘手。「很多師傅寧願去接新建案,也不願做老屋,因為老屋永遠是打開才知道裡面出了什麼問題。」但在解決問題的過程中,吳蹦導演也發揮過去短暫學習木工的相關知識,並與經驗老道的師傅學習討教。到了修繕的尾聲,更常一人親自操刀,讓夢想一寸寸落實。至此,「住」與「修」結合成為吳蹦導演的生活日常,儘管過程中時常渾身沾滿灰塵,但導演毫不在意,反而說:「直到那時,才真正感覺自己與這個空間有了連結。」這不只是一次修屋的工程,更是身體力行地與空間建立關係的過程,讓他真正認識了空間,也重新定義了「修」這件事的意義。「修復不是讓它看起來漂亮,而是讓它的結構真正能支撐生活。」導演說。
與現今許多老屋翻修不同,吳蹦導演並不追求完美無瑕的外觀與內部裝潢,而是以原始材料為尊,特別使用石灰代替油漆,雖然使得牆面不近完美,但這樣的做法不僅讓牆壁得以「呼吸」,更展現出一種富有缺憾的美。
這棟民國五十三年的木造老房,自吳蹦導演第一次走進後院,看到那棟不起眼的儲藏室時,心裡立刻浮現了「工作室」的輪廓。戶外空間、屋頂結構、牆面質地,這些現代建築罕見,甚至可能被視為「問題」的現況,在他眼中卻成了一頁頁可以被親手整理、閱讀的愛情故事。「我喜歡房子不是被蓋滿、不是完全密閉,而是跟陽光、風、土地還有一點關係。」他說的淡然卻真切。因此導演除了在老屋中保留一片「中庭」以 外,更犧牲二樓的一間房間設計一個天井,隨著天色與氣候變換,斑斕光線灑進客廳,使得空間更具有生命力。
在老屋中掌控節奏:與老物們共譜美妙樂章
隨著老屋修繕完畢,吳蹦導演於嘉義的生活也日漸上了軌道,吳蹦導演於 2023 年將二樓空間分享出去,成立「小木寓所」。不同於傳統民宿,這裡更像是來訪旅人能夠體驗老屋生活的一次機會,「我不是要打造一個很強的品牌,什麼豪華備品都有那種。我只是把這個空間,分享給願意來體會它生活步調的人。」清晨時分,東市場人聲鼎沸的聲;日落時分,斜陽透著些微刮傷的玻璃灑下斑駁的餘暉;夜幕低垂,雙腳在木地板走動時所發出「嘎吱 嘎吱」格外清晰。透過沉浸的感官體驗,使房客感受老屋與老城區特有的生活節奏。吳蹦導演相信,住進這間房子的人也會慢慢理解「生活的節奏不一定要那麼快」。甚至有住客專程從日本來嘉義住他家,不為什麼景點,只為感受那份稀有的安靜。
除此之外,小木寓所的營業也十分有個性,除了最多只接待一組房客外,屋內所看見的物品也都能隨意使用。「房子裡的東西幾乎都是我自己用的,不是擺好看的」吳蹦導演邊說邊打開老式 CRT 電視機,不合時宜的畫質卻打開串流平台播放現代音樂,讓人相當衝突。除此之外,還可以放錄影帶,房間裡的喇叭、黑膠、老燈具,甚至客廳中央的地爐,在復古陳舊的外表下功能卻相當完善,也看出吳蹦導演與當今復古潮流的最大不同:「大家在所理解的那個復古,就是照以前的東西然後擺給你看而已。但是我這個人就不喜歡這樣子,我可能就覺得我這以前的東西其實比現在的東西都還要好用,它也很耐看。」對吳蹦導演而言,老電器不只是好看,更是「好用與耐用」的代名詞。現今的消費主義下,我們時常追隨著最新與最頂尖的科技新品,卻忘了回首看看這些乘載著生命歷程的老物,透過適當的修復與正確的使用,老電器們也能夠延續自身的價值。
從影像到社區:讓老屋說故事
除了民宿外,吳蹦導演老屋在空間的運用上並不侷限。不只有本業——影像製作相關的紀錄片放映外,還有伴隨著紀錄片計畫,讓攤販們手持相機,記錄下市場日常的「東市場之眼」展覽,讓附近許多曾住過相似老屋的攤商們,再度踏入老屋中,彷彿踏進時光隧道,在與老屋的接觸對話中,重新打開封存往日記憶的珠寶盒。
另外,老屋也曾邀請木雕藝術家駐村,提出「藝術共宿」的概念,老屋搖身一變成了小型的美術館,到訪的旅客多付 20% 房價的「入場費」便能夠徜徉於藝術作品中。「我希望這棟屋子能與街區產生連結,而不是被孤立成觀光商品。」吳蹦導演的一番話,再度展現他與現今許多老屋翻新案例的不同。他認為,相較於新成屋,老屋最大的價值不僅是追求復古的美感,更是「再解釋」的彈性。「它可以是一間民宿、一間展場、一個社區聚會所,甚至是一種時間的容器,」導演說。他不僅用行動活化空間,更試圖讓人們重新想像與空間的關係。
舊≠破:老屋空間的再想像
「怎麼不買一間不用再花費心思整修的房子?」、「木屋很容易有白蟻又不安全」、「這麼老的房子能住嗎?」類似的話語在吳蹦導演一次倒垃圾與鄰居聊天的過程中被提起,甚至連母親也不太能理解。嘉義市美名「木都」,坐擁六千多間老屋,但嘉義人卻可能不太能理解與認同這樣的文化,間接地也反映在台灣。老屋活化時常面臨兩難:若作為居住空間,修繕成本高昂、使用不便;若作為商業空間,則容易淪為表面「復古」的包裝,甚至吳蹦導演指出許多老屋雖外觀精緻,但實際上僅是「看起來被修好了」,內部結構問題仍未解決。
因此他打破這種窠臼,以自身經驗證明:「老屋可以住,而且住得很好。」採訪過程中,導演也不斷強調,生活在老屋中的價值,在於「空間與自然的重新連結」,如陽光能透過天井灑入室內、戶外空間能養狗曬太陽,老屋拉近了人與自然間的距離,這份感受,並非現代在成本導向下誕生出的水泥叢林所能賦予的。
掌控生活節奏的播放器:老屋人生哲學
回想起當年,義無反顧搬到嘉義,「很多人問我,這樣的選擇會不會太冒險?」吳蹦導演安靜片刻,淡淡地說,「我只是想過一個可以喘口氣的日子,不用為了生活永無止境地競爭。」這樣的經歷,也讓吳蹦導演呼籲更多人重新思考生活的可能性。
老屋帶給人們的,是一種重新掌控生活的節奏感。「在這裡,我可以自己決定什麼時候工作,什麼時候休息。它讓我慢下來,也讓我更接近生活本身。」這樣的生活哲學,正是現代人不斷尋求卻難以實踐的理想。
在這間60年老屋,所有的空間都不大,卻很真實;雖然有些限制卻豐富——就像導演的生活,有屋頂的滲水痕跡,也有後院午後的陽光、貓狗彌留的睡顏。這些生活的痕跡相互交織,宛若一首悅耳動聽的交響樂,而老屋則作為獨一無二的播放器,日復一日的演奏這首動聽的樂章,豐富吳蹦導演的生活。